写得出规则,证不出结果:从兰顿蚂蚁到考拉兹猜想

我做了一个数学网站,叫Bun & Bolt Math(bunandbolt.com/zh/math),可以把它当成一本能动手的数学词典。

网站上现在有100多个数学概念,每个一页,拖一拖、改个参数,马上就能看到结果。完全免费,不用注册,内容按CC BY 4.0协议开放,注明出处就能拿去做课件、写文章、录视频,商用也可以。

网站上的这些概念,我们也在一个个做成一两分钟的讲解短视频,都发在另一个账号「BunAndBolt」上,视频号、B站、抖音、小红书都能搜到,感兴趣可以关注一下。

BunAndBolt的数学短视频,一条讲一个概念

这篇讲的九个现象,都是网站上的概念。我先用它们做了一期17分钟的视频,在B站和YouTube上都能看;这篇再用文字和动图重新讲一遍,图都来自视频和网站。

一张格子纸上站着一只蚂蚁。它只认一条规则:踩到白格就右转,踩到黑格就左转;转完把脚下这一格的颜色翻过来,再往前走一步。

前几百步,它画出一些挺对称的小图案。再往后就乱了,几千步下来,纸上是一团乱糟糟的格子,看不出任何规律。

从第9977步开始,它突然开始修路。104步一轮,同一套动作一遍遍重复,身后留下一条笔直的斜路,一直往外修,永远不停。

兰顿蚂蚁:在乱格子里走了一万步,然后开始修路(动图)

没有人让它修路,规则里也根本没有「路」这个东西,路是自己长出来的。在路前面放一个黑格子,蚂蚁会一头撞上去,又乱成一团;乱走六百多步之后,它换个方向,又修出一条新路。

在纸上随手涂一片图案再放进蚂蚁,最后好像也都能修出路来。

十二片随手涂的图案,每一片里的蚂蚁最后都修出了一条路

人们试过很多种图案,没有发现例外。可是不是每一种图案都一定会修路?这只蚂蚁是1986年提出来的,四十年过去了,没有人能证明。

规则简单到幼儿园小朋友都能听懂,它会长出什么,却只能让它跑起来看,很多时候连数学家都证明不了。

01 三条规则的格子游戏,能装下一台计算机

1970年,英国数学家康威设计了一个游戏。格子纸上每一格只有生和死两种状态,每一代都看周围八个邻居:活格子周围有两个或三个活邻居,就继续活;死格子周围正好有三个活邻居,就活过来;其他情况,下一代都是死的。

这叫生命游戏。没有玩家,也不用操作,摆好一个图案,剩下的全交给规则。

随手撒一把格子按下开始,它会生长、分裂、碰撞,冒出各种各样的小东西。五个格子摆成的小箭头,每过四代就斜着往前挪一格,一直爬下去,叫滑翔机。还有一把滑翔机枪,每三十代射出一架滑翔机,永远不停。只有七个格子的一个小图案,要折腾五千多代才安定下来。

滑翔机枪:左上角的「枪」每三十代射出一架滑翔机(动图)

后来,人们在这张格子纸上搭出了能运行程序的计算机,甚至搭出了一个更大的生命游戏:几百万个小格子拼成一个大格子,大格子照着同样的规则一代代活着、死去。

能装下计算机,有一个直接的后果。很多关于生命游戏的问题,原则上就没有一个通用的办法能算出答案。比如「这个图案最后会不会死光」,至少和「这段程序会不会停下来」一样难,而计算机科学之父阿兰·图灵在1936年就证明了,后者没有通用的解法。

生命游戏发明五十多年,到今天还有不少没解决的问题。前段时间,我和两位合作者写了一篇论文,解决了其中一个。两位合作者,一位是西安交通大学科学技术哲学的博士生Ziyue Gan,一位是美国康涅狄格大学(UConn)的数学博士Jiadong Zhu。

论文问的是生命游戏「跑到最后」是什么样子。有些局面不管跑到多晚都还可能出现,数学上把它们收在一起,叫极限集。我们证明了:有两个小图案,各自都能出现在极限集里,却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局面里,不管怎么摆都不行。

论文的标题《生命的终局并不共享》(The Ultimate Fate of Life Is Not Shared)说的就是这件事,它回答了Salo和Törmä在2022年提出的一个问题。生命游戏里好玩的东西太多,这里讲不完,以后我会专门出一期视频讲它。

02 没有一点随机,照样算不准

蚂蚁是从混乱里走出了秩序。简单的规则也能反过来,把事情从秩序带进混乱。

生态学家罗伯特·梅在《自然》杂志上问过一个很普通的问题:一种一年一代的虫子,今年有这么多,明年会有多少?

道理很简单。虫子少,每只吃的就多,明年会多起来;虫子一多,吃的就少了,明年又会少下去。写成式子就一行:明年的虫子,等于今年的虫子,乘上还剩多少吃的,再乘上一个代表繁殖快慢的数r。

把今年的数代进去算明年,再把明年的代进去算后年,一年年算下去。r小的时候,算几年数量就稳定了,每年都一样。r大一点就稳不住,一年多一年少,在两个数之间来回跳。

把r从小到大每个都这样算上很多年,再把虫子最后会出现的数量都点出来,横着是r,竖着是虫子的数量,就是下面这张图。

横轴是繁殖快慢r,竖轴是虫子最后会出现的数量

左边只有一根线,往右分成两根,再往右四根、八根,分得越来越快,到3.57之前已经分了无穷多次。再往右是一大片乱点:每年的数量都不一样,永远不重复。可式子还是那一行,里面没有任何随机的东西。

乱也不是一乱到底。乱点中间有一道道细缝,比如r到3.83附近,乱点突然收成三根线,虫子三年一轮的规律又回来了;再往右一点,三根线又各自分叉,像树枝一样越分越细。把其中任何一根放大,看到的都是整张图的缩小版。

天气也是这样。1961年,气象学家洛伦兹在电脑上算天气。有一次他想把一段结果再看一遍,就从中间接着算。电脑里存的是0.506127,打印纸上只印了0.506,他照着输进去,然后去倒了杯咖啡。

大约一小时后回来,新算出来的天气和原来的完全不一样。两个数只差了万分之一多一点。

后来洛伦兹研究了一个更简单的模型:空气被地面晒热往上翻滚,天上很多云就是这样翻出来的。模型只有三个方程,算三个数。把这三个数当成空间里一个点的位置,时间一走,点就画出一条线,绕来绕去,永远不重复,却总缠在一个像蝴蝶的形状上。

一千多个挨得很近的起点,很快就散开了,但都散在这只「蝴蝶」上(动图)

挨得很近的起点,用不了多久就会分道扬镳,天气预报报不了太远,这是原因之一。可乱也有形状:你说不准它以后在哪,却知道它一定在这只蝴蝶上。

混沌不是随机。规则一点都不乱,长出来的东西却没法预测。

03 一行式子,越放大花纹越多

再看一张图,它背后也只有一个式子:z变成z的平方加c。

算法和虫子一样:从0开始算一个数,把结果代回去,一直算下去,看它会不会越变越大、飞到无穷远。c取1,0变成1,1变成2,再是5、26、677,下一个就是四十五万多,飞走了。c取−1,0变成−1,−1又变回0,永远在这两个数之间来回跳,飞不走。

c取0.25,数会一点点往上爬,越来越靠近0.5,却永远爬不过去。c只要再多一点点,变成0.26,又飞走了。飞走和飞不走之间,只差这么一点。

c也可以是平面上的任何一个点,也就是复数。把所有飞不走的c都涂黑,就是曼德博集合。远看像一颗心,旁边挂一个圆,再挂一串更小的圆。它真正的样子在边上:放大一百倍,有新的花纹;放大一万倍,花纹里还套着花纹,螺旋里套着螺旋,像海马的尾巴。

在曼德博集合的边上一路往里放大(网站首页动画,动图)

我们的网站上最深能放大到10的31次方倍,差不多相当于把一个原子放大到整个银河系那么大。一路往里放大,还会撞见和整张图很像的小复制品,复制品边上还有更小的复制品。它们都很像,却没有两个一模一样。

虫子那串分叉也藏在这张图里。c取−1时两个数来回跳,−1正好在心形左边那个圆的正中间,这个圆里所有的c最后都是两个数来回跳;再往左,更小的圆是四个数,再小的是八个。两个完全不同的式子,长出了同一串分叉。

反过来,固定c,让平面上每个点都当一次起点,画出来的叫朱利亚集。每个c都有自己的一张,有的像兔子,有的像大教堂,有的像花椰菜,还有的碎成一片尘埃。这些图看着像艺术家画的,可每一个像素背后,都只是在重复同一个简单的式子。

还有一张图,来自三百多年前牛顿的一个老办法。解方程很难,牛顿的办法是先随便猜一个答案,在曲线上那一点画切线,切线碰到横轴的地方就是下一次的猜测。这样一次次修正,很多时候越猜越准。

方程有三个答案时,从不同的地方开始猜,会落到不同的答案上。那平面上每个起点会落到哪一个?1879年,英国数学家凯莱想过这个问题。两个答案的情况他算出来了:平面被一条直线干干净净地分成两半。三个答案的他没能解决,只写下一句:「三次方程的情况看起来相当困难。」

一百年后,人们用电脑把每个起点按它最后落到的答案上色,才看到了凯莱没能画出来的那张图。

每个起点按最后落到哪个答案上色,三种颜色的交界是一串串珠子

三种颜色的交界不是一条线,而是一串串珠子,珠子边上还有更小的珠子。而且任何两种颜色挨着的地方,旁边一定挤着第三种颜色。

04 随机乱点,拼出一丝不乱的三角形

前面的规则都是确定的,同一个起点永远得到同一个结果。要是规则本身就是随机的呢?

在纸上画三个点,当成三角形的三个角,再随便点一个起点。掷骰子随机挑一个角,从当前位置朝它走一半,点一个点;再掷,再挑,再走一半,再点。全凭运气。

点上几千次,纸上会是什么?大多数人会猜是一团乱糟糟的点。结果是谢尔宾斯基三角形:大三角里挖掉一个小三角,剩下三个角里又各挖一个,一层层无穷无尽。

点落得越多,三角形里的空洞一层层显出来(网站首页动画,动图)

为什么会这样?可以这样想:朝一个角走一半,就像用复印机把整张图缩小一半,贴到那个角上。三个角就是三份缩小的自己,一份套一份,最后站得住的只有这个三角形。每个点都是随机落下的,拼出来的却是一个一丝不乱的图形。

换成正方形的四个角,同样的玩法什么都不会出现:正方形缩小一半,四份正好拼回一个正方形,点只会均匀地铺满。可只要多加一条规则,不能连续两次挑同一个角,图形马上就出来了。再把复印的方式改一改,不光缩小,还压扁、转个角度,同样是随机乱点,就能点出一片蕨叶。

05 沙堆:先倒哪个都一样,多一粒却可能全塌

再回到格子纸,这次格子里放的是沙子。一个格子攒满四粒就倒塌,往上下左右四个邻居各送一粒;邻居因此满了四粒,也跟着倒;落到板子外面的沙子就没了。往正中间一次倒很多沙,沙堆会从中间长出一张很精致的图案。

往正中间倒很多沙,沙堆长出的图案(网站首页动画,动图)

这里有两件怪事。

第一件:好几个格子同时满了四粒,先倒哪个、后倒哪个可以随便定,最后的结果都一样。这和平时做事的直觉不一样:先穿袜子再穿鞋,和先穿鞋再穿袜子,完全是两回事。沙堆却不管按什么顺序倒,最后每格剩几粒都分毫不差。

第二件:每个格子都放三粒,也就是每一格都只差一粒就会倒。这时在正中间加一粒,会引发一场雪崩,一圈圈倒下去,六万五千多个格子,每一个都倒过。

1987年,物理学家巴克、汤超和维森菲尔德提出了这个沙堆模型,拿它去想地震、雪崩这类事。大多数时候加一粒沙,只是一小块动一动;偶尔一粒沙,就让一整片垮下来。

06 向日葵不会量角度,也长出了黄金角

前面这些,都是人在纸上、在电脑里定的规则。大自然呢?

1952年,图灵发表了一篇和计算机毫无关系的论文。他想知道,一团几乎一模一样的细胞,怎么会长出斑点、条纹这样的图案。

用一个简单的版本来看:有两种化学物质,一种叫活化剂,它吃掉燃料,造出更多的自己;另一种就是燃料。两种物质一边反应,一边向四周扩散。

按理说,扩散会让东西变得更均匀,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,最后均匀地散开。可图灵发现,只要燃料跑得比活化剂快一些,事情就会反过来:哪里活化剂多了一点,就把附近的燃料吃光,旁边长不起来;再远一点燃料又够了,又长起来。原来均匀的一片,自己长出了图案。

两种物质跑得一样快,什么都长不出来。燃料快过一道门槛,先长出一片蜂窝一样的洞;再快一些是条纹;更快,是一个个斑点。

同一种化学,燃料跑得越来越快:蜂窝、条纹、斑点

同样的化学,在宽的地方长出斑点,到窄的地方就长出一道道横条。数学家默里用这类模型做过一个预测:有斑点的动物可以有一条带条纹的尾巴,有条纹的动物却不会有带斑点的尾巴。想想猎豹和老虎。

默里的预测:身体宽、尾巴窄,同一套化学在两处长出不同的花纹

图灵这个想法过了几十年才被认真对待。后来,人们在一种海水鱼身上会移动的条纹里,甚至在小鼠指头形成的过程中,都找到了支持类似机制的证据。

再来看向日葵。中间的种子排成两组方向相反的螺旋,数一数,一个方向常常是34条,另一个方向55条,或者是21和34、55和89,都是斐波那契数。图灵生命的最后几年,还在研究植物身上为什么会出现斐波那契数。

摆种子的规则可以很简单:每颗种子比上一颗多转一个固定的角度,再往外挪一点。转137.5度,就是一朵向日葵。转137.3度,只差0.2度,种子就排成21条旋臂,臂和臂之间空出大片空隙。转137.45度,只差0.05度,中间看着还挺像,往外走却排成55条笔直的辐条,又空出大片空隙。

左起:每颗种子转137.3度、137.45度、137.5度

137.5度差不多就是黄金角。真正的黄金角不管转多少次,都不会正好转回原来的方向,所以种子排不成一条条直线,只会一圈圈排下去,又匀又满。

可向日葵不会量角度,它也不需要。有人做过实验和模拟:不给任何角度,只给一条规则,新种子总长在最不挤的那个空当里。结果角度自己停在了137.5度左右,螺旋的条数一级级变成2和3、3和5、5和8、8和13,斐波那契数自己冒了出来。

07 小学生都会算的规则,快九十年没人证出来

最后一条规则,小学生都会算:随便想一个正整数,偶数就除以二,奇数就乘三再加一,拿结果接着算下去。

比如7:22、11、34、17、52、26、13、40、20、10、5、16、8、4、2、1,到1就停。有的数会绕很远:27一路冲到9232,走了111步才落回1。一百万以内最能折腾的是837799,要走524步,中途冲到将近三十亿。

到目前为止,人们检查过的每一个数最后都落到了1。按2025年的最新纪录,电脑已经把2的71次方(一个22位数)以内的数全部验证过,没有一个例外。

可是不是每个数都会?1937年,德国数学家考拉兹提出这个问题,到现在快九十年,没有人能证明。数学家埃尔德什说过:「数学可能还没准备好对付这样的问题。」

大家相信它是对的,因为可以粗算一下:奇数乘三加一一定得到偶数,后面平均还要再除两次二,相当于乘三再除以四,每一轮缩小到原来的四分之三,所以大体上数会一路往下走。拿1000个31位的大数来试,粗算的平均步数是724步,实际算出来是719步,只差五步。

可「大体上」不等于「每一个」。谁也没法保证,在某个大得离谱的地方,不藏着一个永远回不到1的数。

这条规则还能画出一根羽毛。把1到1万每个数落回1的路都画出来,很多路走着走着就并到一起:28和29,各走三步都到了22,之后一路同行。

把这些路倒过来,从1往外长,就是一棵树。画的时候每走一步画一小段,碰到除以二往一边偏一点,碰到乘三加一往另一边多偏一点,这个画法来自数学家埃德蒙·哈里斯。一万多条路弯弯折折叠在一起,就成了这根羽毛。

1到1万每个数回到1的路叠在一起,从右边的1往外长(动图)

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张图。每根枝最后指向哪边,大体看得出这个数有多大:数越大,转得越多,所以整棵树朝一边卷了过去。

最后

回头看这一路:蚂蚁、蝴蝶、曼德博集合、谢尔宾斯基三角形、生命游戏、沙堆、斑纹、向日葵,还有考拉兹的羽毛。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简单的规则,能长出复杂的世界。

这九张图背后,都是一两行就能写完的规则

文中每一个现象,都能在网站上自己动手试:bunandbolt.com/zh/math。蚂蚁那页可以随手涂一片,看它从第几步开始修路;要是涂的那片让它走了很久都出不来,就存下来,说不定就是四十年来没人找到的那个反例。曼德博集合那页,随便挑个地方一直放大,你看到的那一小块,很可能从来没有人看到过。

想看每个概念单独的讲解,可以关注「BunAndBolt」,视频号、B站、抖音、小红书上都能搜到。

希望这些东西能让你觉得,数学其实挺好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