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资看华盛顿,退出看北京:Manus之后的出海规矩

2025年3月,Manus发布,一夜爆火。4月,美国基金Benchmark领投7500万美元。6月,总部搬到新加坡。7月,国内团队大半裁掉,四十多名核心技术人员跟去了新加坡。12月底,Meta宣布以约20亿美元把它整个买下。

从发布到卖掉,不到十个月。拿美元、搬新加坡、带走核心团队、卖给美国大厂,这是中国AI创业者最熟悉的一条出海路,Manus每一步都走通了。

今年4月27日,中国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作出决定:禁止这笔收购,要求撤销。8月,Manus宣布和Meta拆开,恢复独立运营,收购之后产生的一部分用户数据被删掉。

如果今天再有一家公司照着这条路走,从第一步拿美元开始,就会卡住。

01 拿美元:去年律师还能找到理由

2025年5月,Manus拿到钱刚一个月,美国财政部就找上了Benchmark:你投的这家,是不是美国限制投资的那类中国AI公司?

Benchmark的律师说不是,理由有两条:Manus不训练自己的模型,用的是别人的;母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。在当时的规则下,这两条理由说得通。

今年10月22日,美国财政部发布了新的规则草案。里面一条说,在别人的模型上搭agent,也算「开发」AI;另一条说,中国公民控制的公司,搬到境外注册,照样算中国公司。按草案,美国人投这类公司,属于禁止类。

今天再出一个Manus,Benchmark那两条理由一条都用不上,这笔钱投不进来了。

今年10月,美国财政部还公布了这套规则的第一张罚单。被罚的是创业加速器Plug and Play的母公司Amidi:旗下一只中国基金2025年4月投了上海的具身智能公司穹彻智能,金额约9.2万美元,没有申报,被罚了20万美元,比投资额的两倍还多。财政部说,这笔交易是它在日常监测里自己发现的。

02 带人走:以前是一次出差,现在可能算技术出口

Manus搬到新加坡,公司可以重新注册,代码可以复制过去,但模型怎么调、产品怎么做,都在那四十多个人脑子里。人跟过去了,公司才算真的搬走。在当时,这只是一次人事调整。

今年6月,国务院公布了837号令,7月起施行。其中第13条写明,不能通过派技术人员出国工作、跨境做技术指导、跨境培训这些方式,转移禁止或限制出口的技术。

放到一家普通公司身上,大概是这样:从上海派三个工程师去新加坡子公司,帮那边把模型部署起来。以前这是一次出差;现在得先问一句,他们带过去的技术在不在限制清单上。方达律师事务所的解读是,哪怕是集团内部共享、不收技术费,或者新加坡子公司由中方全资持有,也不能直接排除在外。

两百多年前的英国,也这样管过人。1718年,英国立法禁止熟练技工移居国外;1774年起,又禁止纺织机械出口。那时英国的纺织业领先世界,机器它不卖,会造机器的人它也不放。

1789年,一个叫斯莱特(Samuel Slater)的年轻学徒把阿克赖特纺纱机的构造记在脑子里,隐瞒身份去了美国。几年后,他在罗得岛建起美国第一家成功的水力纺纱厂。英国人叫他「叛徒斯莱特」,美国人后来叫他「美国工业革命之父」。

斯莱特1793年在罗得岛建起的纺纱厂。图源:《The Story of Textiles》(1912),Wikimedia Commons

837号令没有走到那一步:它不限制人出境,管的是借派人转移受限的技术。

03 卖公司:TikTok那次管算法,这次连控股权一起管

2020年8月,特朗普政府要求字节跳动出售TikTok的美国业务,谈判卡在推荐算法上。8月28日,中国商务部和科技部调整技术出口目录,把推荐算法这类技术加了进去。算法要卖,就得先拿许可。

今年10月16日,中国商务部发布48号公告,再次修订这份目录。这次多了一条要先登记的情形:

技术一步没出境,只要公司换了一个境外的控股方,也要按技术出口登记。

这一条实际上把Manus案写成了规则。

那Meta这样的美国买家,在美国这头会不会被拦?不会。美国的规则专门留了一个例外:美国公司把中国方在境外公司里的股份全部买下,不受限制。被美国大厂收购这条路,拦它的是北京。

今年4月初,Manus的决定还没出来,证券时报引用过一位华南投行负责人的话:「过去企业一上来就问怎么搭红筹,现在先问能不能不走红筹。」截至4月8日,今年在港股上市的41家公司里,红筹架构只有两家,2025年这个比例大约是三成。这背后是一系列监管政策的调整,不只针对AI,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:注册在哪,能挡住的东西越来越少。

04 卖产品:只有这一步,北京说松了

出海最常见的做法,是用API和SaaS向海外卖服务。这一步,北京这次反而把话说清楚了。中国商务部答记者问写明:

「对于企业利用限制类大模型对外提供API调用、APP/网页交互、SaaS应用、本地端侧轻量化部署等情形,不属于大模型技术出口管理范围。」

以前没有这句话。一位做海外To B的AI创业者对科创板日报说:「此前只能靠企业自行判断合规尺度,为规避风险,很多海外业务都偏保守推进。」现在DeepSeek和MiniMax都已经完成了出海登记。

北京要管的,是把模型本身交出去:把限制类的模型拿到海外去部署,算技术出口,要申请许可;部署在自家的海外云上,可以走自动许可。

一百七十多年前,中国在这条线上吃过一次大亏。1848年,英国东印度公司派植物学家福钧(Robert Fortune)进入中国内地。他剃了头,换上中式衣服,一路收集茶树,再用密封的玻璃箱,把上万株茶苗和种子运到印度的喜马拉雅山区,还带走了会制茶的中国工人。到19世纪末,印度和锡兰的茶已经在英国市场取代了中国茶。

福钧1853年书中的插图:中国红茶产区的茶园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当年清朝的茶叶随便卖,相当于今天的API和SaaS;真正丢掉的是茶苗和制茶的手艺,相当于今天的权重和工程团队。

再看华盛顿。6月12日,美国商务部给Anthropic发了一封信:Fable 5和Mythos 5不得提供给任何外国人,连Anthropic自己的外籍员工也不行。Anthropic当晚在全球下线了这两款模型。也就是说,外国人调用一次模型,在华盛顿眼里就算一次出口。18天后,Anthropic做出一系列安全承诺,限制撤回。这件事我6月专门写过。

华盛顿连调用都要管,是怕蒸馏。9月,美国国家安全局、联邦调查局等三家机构联合发了通报,点名六家中国AI公司,说它们通过API和第三方中转站,对美国模型做「工业级」蒸馏。对做闭源模型的公司来说,被别人调用的输出,就是他们的茶苗。

那封信18天就撤了,Anthropic自己的规矩还在:从2025年9月起,Anthropic不再向中国背景公司持股过半的实体提供服务,「不论在哪里运营」。一家中国公司在新加坡开的子公司,以前可以照常用Claude,现在不行。

05 这几年,中国的工具箱多了什么

这几天常有人问,中国是不是在向美国看齐。把这几年新增的工具按时间排一下,大致是三轮。

第一轮在2020年,四个月补了四件。8月,技术出口目录加进了推荐算法;9月,出台不可靠实体清单;10月,通过《出口管制法》,有了自己的管控名单;12月,发布《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》。这一轮管的主要是外国企业和外国资本:哪些技术不能随便卖,哪些外国公司要限制,外资买什么要审。除了不可靠实体清单,其余几件在美国基本都能找到对应,分别是出口管制、实体清单和CFIUS。

第二轮是去年10月的稀土公告:境外生产的产品,只要中国稀土的价值占到0.1%,也要中国许可。美国管芯片用的那套域外规则,中国第一次照着用上了。这份公告目前暂停到今年11月10日。

第三轮就是今年。4月,叫停Meta收购Manus,这是第一次公开叫停AI领域的收购;7月,837号令施行,境外投资有了安全审查,派人出去要看清单,卖掉境外资产也在审查范围里;10月,48号公告征求意见,公司换了境外控股方要登记;12月,发改委的新办法施行,居民个人的对外投资也要报备。

这一轮方向变了:管的是中国自己的钱、人和公司往外走。

其中控股方那一条,美国没有:美国的出口管制不管公司换老板,那是CFIUS的事。中国是把CFIUS管的事,搬进了出口管制。放松的也有一处:API和SaaS写明不算出口。

06 回到开头:今天再出一个Manus,还走得出去吗?

按现在的规则,它的每一步大概是这样。

拿美国人的钱:按美国财政部的新草案,投不进来。

带团队出去:人可以走。但如果派出去的工程师带着限制清单上的技术,要先过中国这一关。

卖产品:用API和SaaS卖给海外客户,北京写明了不算出口,这是最通畅的一步。麻烦反而在美国那头:Anthropic不给中国背景公司控股的企业用Claude,6月华盛顿还管过18天的模型调用。

卖公司:卖给美国大厂,美国不拦,中国要审。Manus就是先例。

说到底,美国卡的是钱进来,中国卡的是人、技术和公司出去。

两边卡的位置不一样,是因为各自怕丢的东西不一样。美国领先的是闭源模型,怕的是别人调用它的输出去蒸馏;中国怕的是团队和技术被整个带走、公司被整个买走,就像当年的茶苗。

不过,这些关卡都还没有最后定下来。美国「投不进来」那一条,目前还是草案,征求意见到12月7日,终稿可能改。中国的48号公告也还是征求意见稿,11月15日截止;837号令里的境外投资安全审查具体怎么审,细则还没出。ChinaTalk注意到,48号的截止日比11月中旬的APEC会晤早三天。这些规则里有多少会长期留下,有多少是谈判桌上的筹码,现在说不清。

还有一个直接关系到很多创始人的问题,目前也没有答案:常年在海外生活的中国创始人,算不算837号令里的「居民个人」?按户籍、按经常居住地还是按国籍来定,君合律师事务所的解读是还没有明确。如果算,他个人在海外做的投资,也要走国内的对外投资管理。美国那边简单得多:只要是中国公民、又没有美国国籍或绿卡,就在美国规则的覆盖范围里。

过去几年,出海公司最常用的一个办法,是去开曼或新加坡重新注册,在法律上和中国隔开。这个办法现在两边都不认了:美国看创始人是不是中国公民,中国看技术和团队是不是从国内出去的。

半年前我写CFIUS,讲的是美国公司搬到新加坡,也甩不掉美国的监管。现在中国公司也一样,而且两边的监管都甩不掉。新加坡还能去,只是换一个注册地,已经换不掉中国背景了。

参考文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