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写作：垃圾的不是AI，是背后没有署名的人

在亚马逊上搜《十万个为什么》（100,000 Whys），会跳出来大概220本童书，封面几乎一个样。三十多本的左上角是同一只张着大嘴的霸王龙，剩下的翻来覆去是发光的书、卡通火箭、金毛犬。作者署名也整齐得反常，全姓Bright：Ethan Bright、Nolan Bright、Pamela Bright，像一家人承包了全宇宙的儿童科普。

记下这一幕的是一位AI安全研究者。他还买了一本冲上某童书分类畅销榜第一的回来翻，里面的插图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：有一页讲「坐飞机时耳朵为什么会胀」，可那根标着「通往喉咙」的管子，却是从下巴出来的。

我小的时候想要一套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家人带我去书店，没找到，最后买了一本《300个为什么》。我心想这差距也太大了，觉得自己肯定要输在起跑线上了。没想到现在《十万个为什么》变成AI搞的垃圾了。

豆瓣上，一本主打五年田野调查的纪实作品被读者逐句挑「AI味」：两页之间数出十次「不是……而是……」，比喻从饭圈现象一路飙到宇宙星辰。一个做了多年的图书策划编辑回忆，她审过最夸张的一本，九个作者九个故事，读起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每段都卡着同样的节奏，两百字一个转折，五百字再一个转折，结尾统一收束。

更野的玩法也有。一个人前脚刚去世，后脚就有黑产脚本盯着讣告，自动抓维基百科生平、喂给大模型、生成封面、上架开卖，一本「传记」几个小时就冲上亚马逊热销榜。

把这些摆在一起，结论好像很顺：AI正在批量制造垃圾，而且越造越多。

你可能以为我要骂AI写作了。

恰恰相反，我是支持用AI写作的。

AI更像一台放大器。它能放大厉害的人和厉害的想法，也能放大平庸的人和平庸的想法。你想「做一本《十万个为什么》赚点钱」，它就忠实地、成千上万倍地，把这个平庸的念头放大，那220本霸王龙书就是被放大之后的样子。

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AI，而是使用AI的那个人。是这些用AI的人，本来就没想做出什么好东西。

现在网上有很多教人用AI全自动创作的教程。这些账号，最火的一篇内容往往是他用AI全自动涨了多少粉丝。搞笑的是，这篇内容，大概率是作者自己写的，而不是用AI。

之前我的公众号多年没更新。主要是写文章太累了。

我前后招聘过好几个帮我写作的员工。想招到写作好的人特别难。

即便是「总结我的视频内容，写成一篇公众号文章」这样一件看似简单的工作，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做不好的。更别提创作其他内容了。所以这个号索性停更了很久。

现在AI可以做这个工作了，于是我又开始更新，更到现在涨了大概五千个粉丝。偶尔有读者留言说「有AI味」，我承认。但换个角度想：没有AI，你现在读的这篇根本不会存在。

余华说得对，写作里那种只有真正活过、痛过才写得出来的细节和情绪，AI现在给不了。你没法指望AI创作文学性很高的作品，可作为传递信息和判断的文字，用AI已经在及格线之上了。

我自己的体会，主要有三样。

我的每一篇，选什么题、往哪个方向写、从哪个角度切，全是我定的。

AI写出来的东西，底色是平均的，四平八稳，正确，但很少有新鲜、锐利的判断。当然有一些技巧，可以逼AI唱个反调、从一些奇怪的角度来写，它也写得出来。可一篇好文章之所以好，从来不靠标新立异，靠的是背后有真正的深度思考。

所以我写一篇文章，干的主要就三件事：决定写什么；把大概的写作思路、我想到的东西、我的思考和判断告诉AI；然后对AI写好的文字读一遍、改一改。剩下大部分码字、补资料的活，都交给它。

AI做了大概七八成的工作。但我提供的那两成，才是我愿意在这篇文章上署名的原因。

现在也有些作者标榜自己「全程纯手写，完全不用AI」。

这固然是因为现在AI写的垃圾太多。

这事跟vibe coding一模一样。这两年总有人说vibe coding做出来的东西是垃圾。可你扒开看，多半不是工具的问题，是用它的人本来就菜。以前写程序的都是专业人士，现在突然冲进来一批菜鸡也在写，产量还不小，自然就给人留下「vibe coding做出来全是垃圾」的印象。

真正的高手用同一套工具，照样把效率和质量一起拉上去。写作也是一样。

手写不是坏事，但手写也一样能写出一堆垃圾。

所以「是不是手写的」本身说明不了什么。衡量一篇文章的，永远是它本身好不好，而不是用没用AI。这背后真正的问题是：做它的那个人，行不行。

我之前说过一句话：AI时代的竞争力，是你独特的认知组合，加上用自己的名字承担后果。

我用AI写作，但我实名署名，为我发表的每一个字负责。你觉得我这篇写得烂、AI味冲，可以直接来骂我。

可那220本书，署名全是Ethan Bright这种查无此人的化名；那些死人传记，背后是连夜跑脚本的黑产。你想找个人去骂，根本找不到那个人。

该警惕的从来不是「用没用AI」，是「背后有没有一个可识别、可追责、愿意承担声誉成本的人」。

说白了，AI没有制造一种新的恶。糊弄、不负责、赚快钱，这些一直都在；AI只是把它们、连同「没有一个人负责」，一起放大到了工业规模。所以该看的不是「含AI量」，是「含人量」：这背后，到底还有没有一个真人。

今年六月，雨果奖作家郝景芳接受采访，说自己写的少儿科幻《银河学院》里「AI写作的比重已经占到一半」，一度引发争议。她后来澄清，AI主要是在构思、查资料、做设定这些流程里帮忙。连拿过雨果奖的作家，都在大大方方地用AI写东西了。

2022年，是人类文字历史的分水岭。那一年，ChatGPT面世，在那之后写出来的文字，已经很难断定到底有没有AI参与。

AI写作的趋势挡不住。用的人只会越来越多，比例只会越来越高，高到将来你读到的几乎每一篇东西，多多少少都过了AI的手，区别只剩用得多还是少、高明还是笨拙。

到那时候，「想看完全由真人写的文章」会变成一个没意义的念头。就像今天你说「只看完全没用过电脑写的文章」一样。

那220本霸王龙封面的书，AI一秒钟能再生成两万本。它们背后没有一个人。

而这一篇，不管你觉得它好还是不好，背后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