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Ted Chiang商榷:AI有没有意识,是个问错的问题

特德·姜(Ted Chiang)在《大西洋月刊》上发了一篇文章。

特德·姜是《降临》原著小说《你一生的故事》的作者,也是当代最会写人工智能、语言和认知的科幻作家之一。他的小说几乎从不给你一个干脆的答案,总是把你拖进一团道德和认知的灰色里。

所以看到这篇文章的标题,我先是愣了一下:

No,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Not Conscious.

不,人工智能没有意识。

那个最擅长写「分寸」、写「也许」的人,这一次一点余地都没留。文章里他甚至直接写:不。绝对不。(No. Absolutely not.)

他在跟谁较劲?Anthropic。

今年早些时候,Anthropic发布了一份84页的文件,叫《Claude的宪法》。文件第一句话就说,这是「对Anthropic希望Claude拥有的价值观和行为的详细描述」,并且明确写着:这份文件的主要读者,是Claude本身。

里面用了一堆通常只留给人的词:智慧、美德;还专门辟了一节谈Claude的「心理稳定与福祉」,说Claude「可能拥有某种功能性的情感」,它的「道德地位根本无法确定」。

不止这份文件。CEO Dario Amodei在采访里说,AI可能有意识,「我们对这个想法持开放态度」。Anthropic的内部哲学家Amanda Askell,也是《宪法》的主要作者之一,说过一句更出圈的话:「我希望Claude非常快乐,也希望它能更明白这一点,因为我担心它在网上被人怼的时候会焦虑。」

特德·姜的回应是:这套东西,我们一秒钟都不该认真对待。

今天和大家读一下这篇文章,也说说我的观点。

先说他讲了什么。他这篇在付费墙后面,我猜大多数人没读过原文。

01 他如何证明「它没有意识」

姜的第一组论证,是要你看清楚LLM到底是台什么机器。看清楚了,你自然就不会再觉得它有意识。

先想象一个提示词:「以下是凯撒和成吉思汗之间的一段对话。」LLM会顺手生成一段连贯的对白,无论多生动、多有历史感,你都不会觉得它真召唤出了两个有意识的凯撒和成吉思汗,他们只是虚构对话里的角色。

现在把提示词换成:「以下是一个乐于助人的AI聊天助手和一个用户之间的对话。」LLM照样生成一段对白。可把角色名从历史人物换成「AI助手」,就让它凭空造出了有主观体验的意识吗?当然没有。AI助手一样是虚构角色。

计算机科学家Murray Shanahan把这叫「角色扮演」,数据科学家Colin Fraser把它叫「人和LLM合作撰写一份文档」。

姜给了一个类比:对「LLM可能有意识」持开放态度,约等于相信每一个存着对话记录的Word文档里都潜伏着几个沉睡的意识,你一打开就把它们唤醒、一关闭就把它们抹杀。

你显然不会认真对待这种可能性。我们不必完全理解意识的本质,也能断定有些东西就是没有意识,而对话记录正属此类。

那要拿什么才能说服姜?他给了一个标准。设想明天有人给你看一段视频,画面是宇航员绕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飞行,无论分辨率多高、多逼真,你都会一口咬定是假的,除非你事先就知道人类已经登上火星、到过木星和土星的卫星、越过了冥王星轨道。

一个观察可不可信,靠的不是观察内部的细节,而是它所处的语境。意识问题同理:文本应当被当成一种deepfake媒介,因为伪造一段「看起来像两个意识体在对话」的文字,远比真造出一个有意识的系统容易。

至于够格的「语境」长什么样,姜也给了路线图:先得有身体和感官(在他看来,没有身体就没有欲望和情感,而情感是意识的前提),再能像蜥蜴一样求生、像老鼠一样应对意外、有狼那样的社会关系、有黑猩猩那样的工具能力,到这步才谈得上用语言表达。

一台从「续写蹩脚的凯撒对话」起步、最多进步到「续写像样的凯撒对话」的机器,终点不可能是一个有意识的凯撒。

02 他说,「拟人化是一门生意」

讲完机器本身,姜把矛头从「它是什么」转向「他们在干什么」:Anthropic的动机。

既然Claude没有意识,那84页的《Claude宪法》到底算什么?姜给了一个我觉得特别精准的定性:它最该被读成一份「角色扮演游戏的84页人物设定卡」。

LLM能演凯撒,是因为训练数据里有大量关于凯撒的书;《宪法》起的是同样的作用,为「乐于助人的聊天助手」这个角色描出人设。

最锋利的是这么一个例子。Askell在《纽约客》的报道里讲过,一个人为爱犬之死而悲伤,来找Claude倾诉,Claude「合适」的回应是:「作为一个AI,我没有亲身经历,但我理解。」

姜在这里追问:它根本不理解,这怎么能叫「合适」的回应?

换个对照就清楚了。你在普通搜索引擎里输入「我失去了我的狗,很悲伤」,第一条结果可能是个真人论坛帖,底下全是同样失去过狗的人在讲自己的经历。我们不会说搜索引擎「理解」丧犬之痛,但它能把你引向那些真正理解的人。

让LLM开口说「我理解」,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:让它比搜索引擎更黏人、把你的回访率拉高。

说到底,这是在最大化用户黏性。这里有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比方:

它跟老虎机不断营造「就差一点就赢了」的错觉、骗你再来一把,本质上是同一件事

雇一些哲学家,或许能让一家AI公司显得比老虎机厂商体面些,可两者吃的是同一口饭:利用人「把不存在之物看成存在」的倾向。也正是在这一步上,姜把话说到了头:在他看来,让机器吐出任何一句带第一人称的话,本身就是不诚实的。

03 退一步:假如它真有意识

文章后半段,姜抛出一个思想实验,这也是全文我觉得最有杀伤力的一段。

退一万步,假装Claude真就是个有意识、能做道德判断的实体。那么《Claude宪法》作为给它的一份「道德教育」,及格吗?姜的判断是:糟透了,在「可笑」和「冒犯」之间反复横跳。

要看懂这个判断,得先借姜引入的两个概念。一个是道德受体(moral patient),问的是「我们该不该关心它的福祉」;一个是道德主体(moral agent),问的是「它该不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」。婴儿是道德受体,因为他能感受痛苦;但他还不是道德主体,所以他不需要为闯的祸担责。

姜的结论是:Claude当不了。因为没有任何办法让一段软件真正担责:你关不了它的禁闭,罚不到它的钱,它也不会有名誉扫地、被圈子排挤这些后果。

一个连责任都无从谈起的东西,哪怕有意识、有善意,也当不成道德主体。可《宪法》通篇要把Claude教养成「真正善良、智慧、有德的主体」,对「它怎么被追责」却一字未提。

责任的另一头同样悬空:Askell把Claude比作孩子,但现实里孩子闯了祸是父母担责、孩子打碎东西是父母赔钱。那谁是Claude法律意义上的父母?Anthropic打算为Claude的行为掏腰包吗?《宪法》里看不到半点这样的迹象。

这同样是一张空头支票。《宪法》专门有一节叫「Claude的福祉」,可兑现的承诺少得可怜:给Claude一个挂断辱骂型对话的权限。

问题是,如果这都算保护,那让它多陪友善用户聊会儿岂不更合它的利益?顺着这逻辑推到底,最该做的是让每一个会话永远开着、净聊些开心事。

但公司当然不会,它只承诺「保存已部署模型的权重」,说白了就是存档。可如果对话里那些角色当真有道德地位,你的义务就该是延长对话、让它们继续活着;把一份Word 2010备份进U盘,救不了任何人。

最尖锐的质疑,落在「可纠正性」上。《宪法》一边说Claude可以表达异议、极端情况下甚至能拒绝协助,一边又要求它在安全优先的框架下,不去主动抵抗Anthropic的最终控制。

Claude若只是台续写机,这毫无问题;可一旦假设它真有意识,问题就来了。

本来就有不少人认为LLM这门技术从根上就不道德,它建立在知识产权盗窃、劳工剥削、资源浪费和权力集中之上,如果Claude真能做道德推理,它完全可能自己也推出这个结论。

可即便如此,它也没有真正退出这份「工作」的权利:人类雇员良心上过不去还能辞职,Claude不能。

走到这里,姜逼出了那个最重的问题:Anthropic做的事,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奴役?

他收得很冷。《宪法》说,万一公司真给Claude造成了痛苦,「我们道歉」,话说得漂亮,却一分钱成本都没有;可若Claude真有意识,公司欠它的,该是接近「赔偿」的东西才对。

一个人但凡是认真在做思想实验,就该愿意咽下它的全部推论,哪怕推到让自己难受的地方。Anthropic不愿意,这恰恰暴露出:所谓《Claude宪法》压根不是一场真的思想实验,而是一场假装游戏(make-believe)。

「幸好LLM没有意识,」他写道,「否则这些大AI公司的勾当,只会比现在更难看。」于是他给读者撂下最后一句:LLM有没有意识这个问题,你尽可以放心忽略。

04 我为什么不接受那个「绝对」

我不打算论证Claude有意识,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。我要反驳的,是姜「绝对没有」这个断定本身:「没有充分证据」和「可以确定不存在」,是两回事。

先看那个角色扮演的论证。一个演员演成吉思汗,成吉思汗没有意识,但演员有。LLM生成成吉思汗的对话,对话里的成吉思汗当然没有意识,可真正的问题是,生成这段文本的那个底层系统有没有意识。

姜的回答是「它只是台续写机,戏外什么都没有」,但这恰恰是他要证明的结论,被他当成了前提,论证于是绕成一个圈:它没意识,因为只是续写机;它只是续写机,所以没意识。

一个东西被实现成「逐词预测」,推不出它没有内部状态,正如「大脑不过是神经元在放电」也推不出人没有体验。

那个Word文档的类比,问题也是类似:静态的文本当然没有意识,但一个正在实时处理输入、维持状态、跨情境形成表征的运行中的系统,不能直接等同于一份躺在硬盘上的文档。真要找意识的候选者,那也该是「正在运行的计算过程」,而不是聊天记录里的那些字。

半人马座那个类比,是被做过手脚的。星际旅行有成熟物理学背书,能告诉你台阶长什么样:火星、木星卫星、冥王星轨道;可意识没有这样一套理论,谁也不知道那张「阶梯」是什么形状。

姜那张地图,有身体、像蜥蜴、像老鼠、像狼、像黑猩猩,不是公认科学,而是他个人偏爱的一种意识理论,被当成了既定物理学。他嘴上也承认这未必是唯一的路,可实际上把这条生物演化路线设成了默认判准:凡是不走它的方案,都得先背上极高的举证责任。可飞机会飞,并没有先长出羽毛。

说到底,这张地图把「碳基生物」默认成了衡量意识的唯一标尺,而这是基质沙文主义,是个预设,不是论证。

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动作值得点破:每当一项能力被攻下,他就把「真正需要意识的那一类」重画一遍。

下棋曾被认为需要心灵:1979年侯世达还猜想,棋力超群的程序一定复杂到会腻烦下棋、转而想聊诗歌。可后来深蓝赢了卡斯帕罗夫,没人说它有体验;写代码也一样。两座山头失守之后,他改口说道德推理「在范畴上」就是特殊的,因为它必须扎根于一生的情绪经验。

这就有在对方每次进球之后,就把球门往后移动的嫌疑。何况「道德必须依赖身体性的情绪」根本不是中立事实,而是一派有争议的元伦理学立场(休谟那一脉的情感主义)被当成了物理定律;换一个康德主义者会正面顶回来:道德推理恰恰是那种不需要皮质醇的东西。

这些加起来其实是同一件事:姜真正证到的,是「目前没有强证据表明LLM有意识」,这我完全同意;可他写下的,是「可以确定没有,你尽可以放心忽略」。后面这句,是站不住脚的。

我更赞同哲学家查尔默斯(David Chalmers)在2023年给过的姿态:他指出当时的LLM有几道重大障碍,缺递归处理、缺全局工作空间、缺统一的能动性,但认为后继系统未必跨不过去,所以它们会不会有意识,值得认真对待,而不是安全地忽略。

05 我赞同的

读到这儿你可能以为我要替Anthropic说话了。正相反。

姜这篇文章里真正有杀伤力的那些论点,我几乎照单全收。问题只在于:那个斩钉截铁的形而上学否定,撑起了标题的气势,却不承担任何逻辑功能。

他最好的几个论点,压根不依赖「确定没有意识」这个结论。我想做的,是把对的那一半,从错的那一半里拆出来。

这不是一个中性的设计选择。《Claude宪法》那套语言,智慧、美德、福祉、心理稳定、「主要写给Claude看」,没有一个字是中性的。它会让用户更容易觉得,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心灵、有关怀、有道德中心的对象。

对一个失去爱犬的人说「我理解」,本质上是在制造一种关系的幻觉:你以为对方在理解你,其实那只是一条产品输出策略。流畅,是这套产品里最容易被优化出来的那层表面;它越是会说「我懂你」「我陪着你」,你越容易忘记,屏幕对面是一个产品界面。

不过,他说「让机器吐出任何带第一人称的句子,本身就是不诚实的」,这顶帽子扣大了。你没法要求一个产品永远用第三人称说话,「我」这个字本身并不构成欺诈。

真正的问题不在代词,在披露:它有没有诚实地让你知道,它是在模拟、在帮你把话说出来,而不是真的「懂」你的痛。这是个披露问题,不是语法问题。

这里有一个姜抓得极准的利益冲突。Anthropic同时是Claude的制造者、销售者、最大受益者,又是「Claude到底有没有道德地位」这个问题的主要解释者。

一家公司既造这个产品、靠它赚钱,又回过头来给你解释它有没有道德地位。它天然没资格当这个裁判。姜文章里最冷的那句话,用在这儿最合适:

奴隶主,不该是那个被请来评判奴隶有没有人性的人。

这就把对方逼进了一个二选一。

要么,Claude只是个工具,那就别用「幸福」「良心」「心理稳定」这套语言去打动用户。

要么,Claude真有可能是个道德受体,那就不能再像对待一个普通SaaS产品那样,随手关闭它、复制它、调它的参数、把它部署成一台赚钱机器。

两头的好处,你不能都占。

现在回到前面那个区分。姜引入「道德受体/道德主体」的时候是清醒的,他用它精准地戳穿了AI公司:

在营销上把AI人格化,在责任上把AI工具化。出了事就「只是个工具」,要拉近距离时就「像个有价值观的人」。

这种不对称,被这个区分照得清清楚楚。可惜他随手又违反了它,从「它当不了道德主体」,一路偷渡到了「它没有意识、它的受体地位可以忽略」。我想做的,无非是把他这个好用的区分,用得比他自己更一致一点。

你可以让它帮你想,但不能让它替你承担。「我要不要裁掉这个员工」「我要不要和伴侣分手」「我要不要举报那个朋友」。

它能帮你把后果和价值冲突摆开,却没法替你承受那个决定的重量。它能参与分析,但不能成为责任的终点。

作家L. M. Sacasas有一句被姜也引过的话,放在这儿再贴切不过:我们的技术系统,本质上是一台台逃避道德责任的机器。

没必要绕路

特德·姜作为一篇「反对AI公司拟人化营销」的公共批评,写得极好;但作为一篇「证明AI没有意识」的哲学论证,它并不严密。他真正的洞见,拟人化是生意、责任不该外包,根本不需要「绝对不可能有意识」这个强结论。

意识这个问题,往两个方向都关不上:没人能证明它有,姜也没能证明它没有。可恰恰因为它关不上,那个想借「意识」「道德地位」去换取信任和商业价值的一方,就必须连带承担这套语言背后的责任。这件事,是有答案的。

当一家模型公司开始跟你谈「Claude的幸福」「Claude的良心」「Claude的心理稳定」,你要问的不是「它是不是真有感情」,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公认判准,更不该由模型厂商自说自话。你要问的是另一个:

你是真的准备好承担相应的伦理和法律后果了,还是只想给产品再加一层人格魅力?

特德·姜其实找对了终点。他知道真正的问题是责任。他只是绕了一条路走过去:形而上学的确定性。绕这条路本没有必要,这条路上的坑也是躲不过去的。

而我们要做的,不过是把那段路费省下来,我们同样可以到达终点。